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,姓赵,常走这条商路。“先生,这雪越下越大,前面的山梁陡,怕是难走。”赵车夫甩了甩鞭子,牛蹄在结冰的土路上打滑。
宋玉掀起车帘,望着漫天皆白的世界,远处山峦像蛰伏的巨兽。“赵兄,且慢慢走,总能到的。”他的声音被风雪揉碎,散在天地间。
行至半山,牛车陷进雪坑。宋玉下车帮忙,手指刚触到冰冷的车辕,便一阵刺痛。正挣扎间,林子里传来马蹄声,一队甲士簇拥着一辆华盖车驶来。
车帘掀开,子兰的脸露出来,他笑得得意:“宋大人,这冰天雪地的,您这是要去哪儿啊?哦,对,渌水之滨,那地方连驿站都没有,您可得多带些炭火啊。”
宋玉垂首,不卑不亢:“多谢大人关心,臣自会保重。”
子兰冷哼一声,对甲士说:“给宋大人的车填填雪,别让他冻死在半道,大王要是问起来,不好交代。”说罢,车队扬尘而去,留下一串戏谑的笑声。
赵车夫呸了一声:“什么东西!先生,您这样的大才,怎么就遭他们算计!”
宋玉苦笑道:“赵兄,世道如这风雪,人在其中,身不由己啊。” 两人合力把牛车推出雪坑,继续在暮色中赶路,前方的黑暗里,不知藏着多少未知。
三.高唐旧观
七日之后,宋玉终于抵达渌水畔的高唐观。这曾是楚先王祭天祈福的圣地,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,被白雪覆盖,像一座 Frozen 的坟茔。
他在观侧的小茅屋住下,茅屋漏风,夜里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宋玉裹紧薄被,想起《高唐赋》里的句子:“昔者先王尝游高唐,怠而昼寝,梦见一妇人曰:‘妾,巫山之女也……’” 那时先王尚在,自己初作赋,满朝称誉,如今却只能对着这残观,与孤雪相伴。
次日清晨,宋玉去观中残破的殿宇查看,梁上的彩绘虽剥落,仍能辨出当年的云纹。他抚摸着冰凉的石柱,忽听身后有脚步声,转身见一老仆模样的人,衣衫褴褛,却有股书卷气。
“先生是新任的……小吏?”老仆拱手,“我叫老墨,守这高唐观三十年了。先王在时,这里可热闹,如今……” 他望着殿外的雪,声音哽咽。
宋玉与之对坐,听老墨讲当年先王率群臣祭天,赋雪吟诗的盛景,讲巫女歌舞、钟鼓齐鸣。讲到动情处,老墨从怀里掏出半卷竹简:“这是先王赏雪时,一位辞赋家写的残篇,先生看看,可有兴致续上?”
宋玉接过竹简,上面字迹斑驳,却依稀可见 “雪落高唐,玉碎瑶光” 之句。他的心猛地一震,仿佛穿越时空,看见先王时代的雪,落在自己肩头。
四.雪夜访客
又一场大雪降临,茅屋的火盆渐凉。宋玉就着残烛,在竹简上续写《高唐赋雪》,笔尖游走如行云:“雪漫高唐路,冰凝故王台。云车不复返,瑶瑟为谁哀……”
忽听茅屋门 “咯吱” 响,宋玉警觉,起身拔剑(他离郢都时,襄王赐了把旧剑防身),却见进来的是个身着蓑衣的年轻人,背着药篓,浑身是雪。
“先生莫惊,我是山下猎户,常给观里老墨送药。今日雪大,想借宿一晚。” 年轻人取下蓑衣,露出憨厚的脸。
宋玉收剑,邀他入座。年轻人自称阿虎,说起渌水两岸的事:哪家的田被雪埋了,哪座山的猎物南迁了,还有山那边的村落,如何在寒冬里艰难度日。
“先生是文化人,给我们讲讲郢都的事呗,听说那里的宫殿比山还高,美人比花还艳。” 阿虎烤着火,眼睛发亮。
宋玉缓缓道:“郢都有章华台,有襄王的宴饮,有群臣的纷争,可那里的雪,不如渌水的雪干净。” 他讲郢都的繁华,讲自己作赋的过往,讲被贬的委屈,阿虎听得入神,雪光映着他的脸,像个纯洁的孩童。
夜深,阿虎睡去,宋玉望着案头未完成的赋,想起阿虎说的渌水百姓,那些在风雪里挣扎却依然对郢都充满向往的人,他的笔锋一转,写下:“雪落千家,寒透布衣;王都虽远,民心如丝。” 这是他在谪迁岁月里,第一次触摸到真实的人间烟火,不再只是宫廷辞赋里的虚幻场景。
五.山乡春雪
转眼到了次年春,渌水的雪开始消融,山涧溪水潺潺。宋玉已与老墨、阿虎熟络,常随阿虎进山采药,听他讲山民的疾苦与坚韧。
一日,他们在山腰遇见一群流民,拖家带口,说是郢都附近遭遇水灾,庄稼无收,只能往南逃难。为首的老者抱着生病的孙儿,跪求宋玉给点干粮。
宋玉把身上的干粮全给了他们,看着老者感激的眼神,他的心像被雪水浸泡的石头,又沉又酸。“阿虎,你说这天下,为何有人在王宫里醉生梦死,有人却在风雪里挣扎求生?”
阿虎挠挠头:“先生,我不懂那些大道理,只知道好好活着,打猎、采药,照顾奶奶。但看这些人,心里不好受。”
回到高唐观,宋玉彻夜难眠,在《高唐赋雪》里添上:“雪消春至,灾患仍存;王恩未达,黎庶何温?” 他不再执着于个人的谪迁之苦,开始思考辞赋能为这些百姓做些什么,是记录苦难,还是唤起上位者的怜悯?
春雪又下,比冬日的雪更轻柔,落在残观的瓦砾上,像是给旧时光盖上一层薄被。宋玉站在观前,望着远处渐绿的山峦,知道自己的辞赋,该从宫廷的雕梁画栋,走向这广袤的、充满苦难与生机的山河。
六.故人来信
这日,老墨在观外捡到一只受伤的信鸽,腿上绑着竹简。宋玉展开,是郢都旧友唐勒的笔迹:“子渊(宋玉字子渊),襄王染病,念及你赋雪之才,欲召你回都。子兰阻之,称你与流民交结,有不轨之心……”
宋玉看着信,手微微发抖。老墨在旁叹道:“先生,这王宫的门,进去容易出来难,您若回去,怕是又要卷入纷争。”
阿虎也说:“先生,留在这儿吧,山民们都爱听您讲郢都的事,看您写的字,比春雪还干净。”
宋玉沉默许久,走到残殿的台阶上,雪水从台阶缝隙渗出,滴在地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他想起在郢都的日子,那些华丽的辞赋、虚假的恩宠,又想起渌水百姓的苦难、阿虎的质朴、老墨的坚守。
“我若回郢都,不过是再做襄王的笔墨工具,为宫廷粉饰太平;若留在这,或许能写出真正关乎民生的赋文,让后人知道,这风雪里,有百姓的血泪。” 他对老墨和阿虎说,然后取来竹简,给唐勒回信:“雪满渌水,心向苍生。辞赋若为帝王饰,不如埋骨伴山魂。”
信鸽振翅飞走,带着宋玉的抉择,消失在春日的云层里。高唐观的残垣上,春雪渐渐融化,露出下面的青砖,像是岁月褪去繁华后,露出的本真底色。
七.赋成风雪
又一年冬,宋玉的《高唐赋雪》终于完成。这日,渌水河畔的山民们,自发聚到高唐观前,他们带来自家的炭火、粗布,要听宋玉诵读新赋。
宋玉身着旧衣,站在残观的台阶上,雪又开始落下,落在他肩头,落在山民们仰起的脸上。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雪起高唐,溯洄三王。郢都梦远,渌水情长…… 雪落千家,寒士流亡;王庭宴乐,谁念灾荒?”
山民们静静听着,有人默默抹泪,有人握紧拳头。老墨听得老泪纵横,阿虎把宋玉的话,一字一句记在心里,想着哪天能讲给更多人听。
雪越下越大,仿佛要把整个世界的苦难与希望,都埋进这洁白的绒毯。宋玉知道,自己的辞赋,不再是宫廷的玩物,而是这风雪人间的见证。他的谪迁岁月,在这渌水之滨,在这高唐残观,找到了真正的价值 —— 为苍生而赋,为天地立言。
当最后一字落下,风停了,雪也似凝固。山民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这掌声,比郢都宫廷的任何赏赐都珍贵。宋玉望着眼前的一切,明白自己的人生,已和这渌水的雪、高唐的风,紧紧交融,再也分不开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